“正因为你会骂,大家才信。”
“你种了四十年地,知道什么土紧、什么苗虚、什么犁扶得不对。你说一句,比我说十句都顶用。”
樊老六被堵得一愣,半晌才狠狠干了口唾沫,撸起袖子吼道:
“成!那就都听好了!”
“下地先看土,不是先看天!犁把别死压,压死了牛累你也累!筛种别心疼那几把瘪粒,舍不得扔,秋后就得少吃一碗!”
一群各里来的老农和小吏站在棚下,先是发愣,接着便哄地笑了起来。
可笑归笑,手上却谁都没闲着。
有人在记苗簿,有人在学修犁铧,有人在肥坑边皱着鼻子学怎么翻堆。石岳带着农具署的匠人专门教人怎么认犁件、换木楔、护铧口;苏策则亲自把甲乙丙三田的差别一条条写进簿里,让他们知道什么叫一步一记、什么叫有凭可验。
三十名老农、十二名小吏,在渭南足足学了七日。
第七日傍晚,第一批田簿抄本终于整理出来,准备发往各里各县。谁知负责文书的小吏却满头大汗地冲进了棚里。
“先生,出事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北市的竹简、漆、绳突然全涨了价。原本给章台供简片的几家木作,说手里没货;卖漆绳的也推说缺料。咱们想多抄几卷《田亩考功》,连简都快不够用了。”
棚里一下静了。
石岳最先反应过来,骂了一句:“娘的,前脚碰粮,后脚碰字?”
苏策却一点也不意外。
他缓缓把手里那卷田簿合上,眼神反而更冷了。
吕不韦早在文信侯府深处就放过话——人要坐稳,终究得吃饭、写字、让天下人开口。
如今粮这条线,他被自己狠狠干了一刀;所以这只手,果然转头就摸到了“字”上。
嬴政站在棚外,望着满地新犁和那一排排刚学会记簿的老农,低声道:
“他们不想让孤的话传出去。”
苏策抬眼看向不远处作坊角落里那堆旧麻袋、破布头和烂渔网,忽然笑了。
“那就别让孤的话,再压在竹片上跑。”
风吹过长棚,掀起半卷田簿。
这一次,咸阳那些人卡的不是粮,不是铁,也不是木。
是王令的速度。
而苏策知道,自己在第七章里留下的那堆破烂,终于该派上用场了。